快乐的时光,总是像指缝里的流沙,抓得越紧,流逝得越快。
原本只是想多住几天的周家人,在白溪村这片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土地上,一待就是整整一周。
这一周里,周氏集团的董事长学会了给羊喂草,学会了怎么把裤腿卷到膝盖上才不会被泥水溅到。
这一周里,那位总是端着红酒杯的贵妇人,学会了用土灶烧火,学会了怎么辨别哪种野菜最嫩。
但生活终究不是童话,现实的引力始终存在。
周氏集团的秘书长,电话已经快要把周宴瑾的手机打爆了。
离别,成了不得不面对的现实。
为了三个月后那场盛大的婚礼,也为了给这段美好的日子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,周家人定下了明日返程的计划。
最后一晚的白溪村,夜色显得格外温柔。
堂屋里,灯火通明。
孩子们已经在二楼的卧室里睡熟了,梦里或许还追逐着那只没抓到的花蝴蝶。
大人们围坐在那张充满了岁月痕迹的八仙桌旁。
桌上摆着几碟剩下的花生米,还有华木头特意为了送行而拿出来的陈年老酒。
周隐川坐在上首,手里的烟斗已经熄灭了,但他依然习惯性地摩挲着那个光滑的斗身。
老人的目光,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,最后定格在周宴瑾和华韵的身上。
“宴瑾,韵丫头。”
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宁静,带着一种特有的郑重。
周宴瑾立刻坐直了身子,神色恭敬。
华韵也放下了手里的茶杯,目光清亮地看向这位慈祥的老人。
周隐川看着这对璧人,眼角的皱纹里似乎都藏着笑意。
“把你们叫到跟前,是有几句话要交代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期许。
“婚礼的事情,那是咱们两家的大事,也是这十里八乡的大事。”
“关于a市那边的婚礼,你们小两口不用操心。”
老人摆了摆手,那是一种运筹帷幄的霸气。
“有我和你爸妈在a市张罗,请柬、场地、媒体、安保,这些琐事交给我们就行。”
“周家的长孙娶媳妇,必须要办得风风光光,让所有人都知道,韵丫头是我们周家明媒正娶的孙媳妇!”
这话掷地有声,像是给华韵吃了一颗定心丸。
华韵心中一暖,刚想开口道谢,却见周隐川话锋一转。
老人的目光变得柔和,看向华韵时,充满了慈爱和尊重。
“但是,韵丫头啊。”
“白溪村这边的婚礼,也就是咱们俗称的回门宴或者是流水席,这还得辛苦你和你家里人多多费心。”
周隐川这辈子走南闯北,最懂的就是尊重二字。
他知道,这里的习俗,这里的乡情,不是用钱就能简单堆砌出来的。
“我们就按照你们这边的习俗来办。”
“不用为了迁就我们周家的规矩而改动什么。”
“在a市,我们听规矩的;在这里,我们听你们的。”
“需要我们配合什么,出钱也好,出力也罢,尽管开口。”
这番话,说得极其漂亮,也极其暖心。
华木头在一旁听着,吧嗒吧嗒抽着烟袋,眼眶却有些微微发红。
他原本还担心,亲家门第这么高,会不会看不上村里这些土得掉渣的仪式。
没想到,老战友竟然想得如此周全。
华韵的鼻头有些发酸,她看着周爷爷那双充满了智慧的眼睛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周爷爷,您放心。”
她的声音虽然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韧劲。
“村里的事,我和爸妈都熟。”
“哪家会杀猪,哪家会掌勺,哪家的桌椅板凳最结实,爸爸妈妈都门儿清。”
“一定会安排好的,绝不会给咱们两家丢脸。”
“傻孩子,什么丢脸不丢脸的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林旖,此刻突然伸出手,越过桌角,拉住了华韵的手。
那只保养得宜的手,紧紧包裹着华韵略显粗糙的手掌。
林旖看着这个让她既心疼又骄傲的儿媳妇,眼里满是不舍。
“韵韵啊,阿姨回去第一件事,就是联系我在法国认识的那位设计师。”
“婚纱、敬酒服、中式秀禾,妈都要给你定做最好的。”
“图纸一出来,我就发给你选,不喜欢的咱们就改,改到你满意为止。”
说到这里,林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,语气变得有些急切。
“还有啊,别光顾着忙工作和村里的事。”
“你看你,这几天虽然胖了一点点,但还是太瘦了。”
“回去要按时吃饭,注意休息,到时候做个最美的新娘。”
这哪里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豪门贵妇,分明就是一个即将嫁女儿的操心老母亲。
华韵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笑着应道:“阿姨,我知道了,我都听您的。”
另一边,两个男人的对话则显得更加沉稳有力。
周烨端起酒杯,跟周宴瑾碰了一下。
清脆的撞击声,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。
“宴瑾。”
周烨抿了一口酒,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像是点燃了胸中的一股豪气。
“公司的事,你回去之后尽管放手去做。”
“在这个位置上,你有天赋,也有能力,这一点爸从不怀疑。”
周宴瑾静静地听着,这是父亲少有的认可。
“但是,婚礼筹备这一块,你就别插手了,有我们这群老家伙在。”
周烨看着儿子,目光变得深邃。
“你要记住,从今天起,你的身份变了。”
“你不仅仅是周氏集团的现任总裁,不仅仅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商界精英。”
“你更是韵韵的丈夫,是三个孩子的父亲。”
“工作是为了生活,但生活不仅仅是工作。”
“家庭,永远是第一位的。”
这是周烨用半辈子的时间和遗憾,才换来的感悟。
他不想让儿子重蹈覆辙,不想让他错过孩子们的成长,错过妻子的温存。
周宴瑾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看着父亲那双隐隐有些湿润的眼睛,读懂了这番话背后的沉重分量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华韵,正好迎上她温柔的目光。
那一刻,他的心从未如此坚定。
“爸,我明白。”
他仰头,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。
看到这一幕,华木头高兴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发出“哒哒”的声响。
“好!好啊!”
老头子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。
他转头看向老战友周隐川,胸脯拍得啪啪响。
“老周,既然你们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那我们也表个态!”
“你们就放心地回去吧!”
“村里这边,有我们在呢!”
“咱们华家虽然没多少钱,但在白溪村,这人缘还是有的!”
“我那几个老兄弟,杀猪的杀猪,宰羊的宰羊。”
“保证把这场流水席,办得热热闹闹,圆圆满满!”
“让十里八乡都知道,我们韵韵嫁了个好人家,也让亲家你们看看,咱们农村人的热情!”
周隐川哈哈大笑,举起酒杯:“好!老华,我就等你这句话!”
两位老人的酒杯重重地碰到了一起,酒花四溅,映照着两人布满皱纹的笑脸。
夜,更深了。
堂屋里的灯光依旧温暖,像是要把这最后的相聚时光无限拉长。
李桂芬拉着林旖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着带孩子的土方子,林旖听得认真,时不时还拿出手机记在备忘录里。
华树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周烨面前的碟子里抓花生米,嘴里念叨着:“亲家,多吃点,这是自家种的,香。”
周烨也不客气,抓起几颗就往嘴里扔,嚼得嘎嘣脆,直夸比进口的坚果好吃。
华韵和周宴瑾坐在一旁,看着这融洽的一幕,两人的手在桌下紧紧相扣。
“舍不得?”
周宴瑾凑到她耳边,低声问道。
华韵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“舍不得。”
她看着眼前这些最爱的人,嘴角勾起一抹幸福的弧度。
“期待三个月后的婚礼,期待我们的未来。”
周宴瑾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,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,传递到她的心底。
“我也是。”
